出窯萬彩—北投的彩繪瓷磚工藝


文/ 希奇文化

從女巫之地說起:北投陶瓷產業的源流

北投,這個被溫暖水霧和硫磺氣味籠罩地名來自於凱達格蘭語,意為「女巫之地」,坐落在大屯山系南麓。當凱達格蘭族人遷徙的腳步邁向濃霧深處,這個地名的來歷也隨之逸散時間的長河之中。不變的是地下湧出的溫泉,不眠不休地流淌至今日。這是來自火山的餽贈,硫磺與湧泉相得益彰,不僅滋養了凱達格蘭族的文明,更受到日本外來者的青睞。然而火山給予的寶物並不止於此,隨熔岩噴發出的黏土,風化後經由流水沖積,聚集在貴子坑一帶,成為陶瓷製品的優質原料。日人松本龜太郎遂在今日新北投一帶設立「北投陶器所」,「北投燒」從此和溫泉旅遊一起,共同成為日本時代北投文化的代表。

日後「北投陶器所」幾經輾轉,先後多次改組與更名,最終在戰後成為「臺灣工礦有限公司北投陶瓷耐火器材廠」(1948)。1955年工礦公司轉為民營,不少員工獨立營生,在北投設立各種小型窯廠和陶瓷工作室。六十年代臺灣外銷市場繁榮,北投地區的陶瓷製品一度是外銷大宗。1980年代貴子坑黏土禁採、污染管制日趨嚴格,北投陶瓷產業逐漸式微,許多工廠陸續轉移到鶯歌、竹南等地,成就了日後臺灣陶瓷產業的傲人輝煌。

陶瓷上的筆墨丹青:如何手繪一片瓷磚

彩繪瓷磚有手繪、網版印刷等多種製作方式,不一而足。日本殖民時期,隨著臺灣瓷磚生產的興盛和釉料技術的成熟,許多原本從事廟宇彩繪的畫師接受陶瓷工廠邀請,以其擅長的彩繪技術,使用釉料在瓷磚表面繪製傳統題材圖像,發展出手繪瓷磚畫的新形態。1945年後,不少藝專畢業生自中國大陸渡海來臺,以水墨技法在陶瓷製品表面作畫,成品暢銷於六十年代的外銷市場,也使得這種裝飾方法成為了當時的主流。
使用海綿與竹紙轉印線稿
描實轉印好的線稿
以礦物釉料上色

手繪彩色瓷磚的工序並不繁複,只需先在透水性優良的竹紙上以水性顏料繪製線稿,再將其放置於白色瓷磚上,使用濕海綿輕輕按壓,線稿便轉印在瓷磚表面,再以釉料描實即可。技藝嫻熟的匠師也可在瓷磚表面直接作畫。線稿完成後,再施以顏色艷麗的礦物釉料。除了紅色因其本身的礦物元素較為特別,難以與其他釉料混合外,其他顏色都可經由數種基礎顏色混合調製而成。

然而越是工序單純的技藝,越需要製作者自身的功力加成。與一般紙本繪畫不同,手繪彩瓷使用的礦物釉料會因溫度差異呈現出不同色彩。即使以單色入窯,亦可能在出窯時產生萬千變化。因此只有在燒製結束的一刻,作品的真實樣貌才會揭曉。掌握釉料特性及顏色變化規律,是作品成功的關鍵。匠師只有經年累月地磨煉技藝,方能呈現出細膩靈動的作品。

《八仙鬧東海》:致敬府城畫師潘麗水

隨著臺灣廟宇開始使用鋼筋混凝土構造,適應潮濕氣候、易於維護且成本較低的彩繪瓷磚成為廟宇裝飾的常見手法。北投的磺港後福安宮,就是運用彩瓷作為廟宇裝飾的代表之一。這些彩瓷均由王正雄先生創辦的「力固企業有限公司」製造。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北投陶瓷產業逐漸轉移至鶯歌的背景下,王正雄先生憑藉在大同瓷器等企業任職時積累的技術基礎,以及自身紮實的繪畫功底,經營彼時需求不斷增長的廟宇彩繪瓷磚事業,直至今日依然延續著北投陶瓷的歷史。
王正雄先生

在福安宮諸多的彩瓷裝飾中,最為引人注目的應數龍邊外墻上大幅的《八仙鬧東海》。這個作品不僅尺幅龐大,身世背景更是為人所樂道。在臺北保安宮中,有一幅作品與它畫面幾乎完全相同,出自府城彩繪畫師潘麗水之手。當時北投福安宮的廟方在規劃廟宇裝飾時,十分中意保安宮的《八仙鬧東海》。為了將它請到北投,王正雄先生的團隊先將原型拍攝為幻燈片,再將圖像放大投影在排列好的瓷磚上,描繪輪廓並記錄每個瓷磚的坐標,逐個瓷磚分別手繪燒製後,再按坐標排列整合,才有了現如今同款壁畫的奇景。
北投福安宮《八仙鬧東海》
王正雄先生示範以投影輔助繪製
王正雄先生及其團隊拍攝的畫稿幻燈片

後記

北投福安宮土地公神龕及橫樑彩繪八仙裝飾

在漢人移墾北投初期,大量土地公廟沿著聚落發展的肌理,出現於北投的主要水道——磺港溪周邊,時至今日成為了見證北投發展的史脈,也訴說著當年凱達格蘭族泛靈信仰與漢族土地信仰的交融。這些廟宇中的彩繪瓷磚,結合了傳統彩繪工藝與新式陶瓷技術,服膺自然氣候條件的同時,也承載了地方產業的發展史。然而無論技術與材料如何變遷,不變的是寄託著信眾殷切心願的吉祥題材。人們通過敬獻廟宇裝飾,向神明傳遞平安、富有的期待。北投福安宮中的彩瓷裝飾,落款題寫的敬獻者大多是早年盛極一時的溫泉飯店業者。儘管在興衰變遷中,許多飯店早已不復存在,可他們的名字被八百度的高溫長久地封存在了彩瓷中,懸掛在廟宇的各個位置,記錄著北投溫泉產業過往的輝煌。當人們駐足觀看一幅彩繪瓷磚,北投地方的信仰、產業和歷史,仿佛化為了氤氳的溫暖水霧,彌散在廟宇中繞梁不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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